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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海的逍遙

   作者:南太井蛙    人气: 10769    日期:2017/1/17

 渡輪靠近德文波特(Devonport)了,立在隨著海浪起伏的船首,已經可以望見岸上高頭大馬拉著的老式馬車,帶著帆布做的車篷,坐上在鎮中漫遊,聽戴牛仔帽的車伕話說當年,指點歷史遗跡。拉車的两匹大馬披著長鬃,牠们曾經是英國人使用過的戰馬,因為體型健碩巨大,可以承載全副武裝的骑士,笨重的長矛與鎧甲往往重逾一噸。沒有戰事的時候,戰馬就成了工作馬,拉車牽犁,任勞任怨。如今這輛馬車成為鎮中一道風景線,「嗒嗒」蹄聲伴著汽車輪胎摩擦路面發出的「沙沙」聲,吸引不少路人駐足觀看。車伕告訴我,鎮中大概還住着五千人左右,老式的歐裔为多,鲜見其他地方來的移民。

碼頭有一段長廊,兩邊都是商店,十多年里不斷更換東主,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位亞裔女士的畫廊,堅持了很多年,終敵不過市場的淘汱關掉了生意。每次經過這里見不到她的畫都有點失落,在紐西蘭單靠藝術要吃飽飯還真的不容易,在這里很多人喜歡藝術,畫廊也不少,奇怪的是畫家的畫銷路并不理想。

德文波特在迅速國際化的奧克蘭宛如一座孤島,可能是因為本地人并不急於改造變更,賺取土地升值商業化帶來的利益,也可能他們覺得保持舊日風貌更有另一番難以估量與取代的價值。

除卻僅有的幾幢摩登公寓出現,鎮中九成的建築物依然是老房子,街道兩旁維多利亞風格的木屋參差不齊,錯落有致,老舊却不殘破,百年以上的板壁粉刷得平滑光亮,門窗鑲上彩色玻璃,拭抹得一塵不染。這些帶童話色彩的老房子,使我聯想起小咖啡館里的老人,蒼老的容顏雖然歲月留痕卻保養得相當好,衣著整潔端莊,非但看不出絲毫的衰退破敗,反而散發著芬芳郁香,流露一種莊重的貴冑遺風。

房子是好房子,好房子當然矜貴,只不過住在里面的人必須配起上也襯得起,這房子才算是真正的好,真正的矜貴。

家居如何佈置擺設,傢俱、牆畫,燈具,窗簾的揀選,款式、形狀、尺寸與色調還有風格如何揉合一體,箇中既有對比變化又有和諧協調,相映成趣,都有講究,這就叫生活品味。

英國人家庭規則首推「隱私」二字,這可能是紐西蘭街名路牌都比較小的原因之一,門牌號碼也大多不顯眼,而且幾乎家家門窗緊閉,這是因為紐西蘭人和英國人一樣將家居視為個人的城堡,不僅是自己擁有的東西,還是要主動修理、佈置的東西,更是必須努力經營的東西。所以DIY如此盛行,沒有動手整理過房子、庭園和車庫的人,就不是真正的紐西蘭人。

德文波特的維多利亞木屋之中,有不少後院比前庭更寬敞,後花園的精緻與絢麗往往令人難以想象,不妨將那里視為室內延伸出來的另一個空間,家庭聚會或是親友Party燒烤,都在這私密之地舉行。有位叫芙克絲的女作家在一本專門寫英國人特性的書里提到許多趣事,讀過之後,再游德文波特,就可以想象出舊日時光的故人,如何開心地在這里唱下午茶,用麵包屑餵鳥,私下抱怨天氣、政府還有鄰居的貓咪。這里面也有講究,傳統的英國人甚至可以從一幢房子的後花園看出主人的階級屬性,較低階級的庭園往往過於整齊,色彩繽紛到顯得俗麗。而較高階級的庭園則比較隨興,不見斧鑿痕跡,色彩也淡雅得多。當下的紐人階級界線或已模糊,但從每一個庭院的園藝功夫,仍然可見主人的藝文修養與生活情趣。

在小鎮車少人稀的街道上,可以漫無目的信步,參天古樹濃蔭蔽日,街區里很安靜,邊走邊欣賞那些各色硐的老屋古宅,領略到它們與環境還有自然共生并存、融為一體的美麗,想象一下那些住在房子里的人以及他們經歷過的往事,乃樂事一樁。此外,在這里你完全見不到東區波特尼與Flat bush住宅區樹小牆新的矯揉造作,生硬別扭。

  海濱有一間雞肝做得甚好的意大利餐廳,來過幾次都叫同一款菜色,百食不厭。飯後順便登上維多利亞山或北頭山隨便一座山,從那里的古炮臺鳥瞰全鎮,又是另一番景色。這兩座山都不高,但卻曾經是扼守這座城市咽喉的要塞,只不過那些巨炮,從來沒有打過一發炮彈,因為根本沒有甚麼來犯之敵。

  鎮中只得一條短短的商業街,店鋪小小,賣鮮花、舊書、服裝,店內以及門面裝璜擺設都很典雅,透射出一種遣世獨立的貴氣。另一特點是咖啡店多,可謂「十步之內有芳草」。最特別的一間在商場內,原本是一座兩層高的紅磚建築,古色古香,為了保存它專門蓋了玻璃屋棚遮風擋雨,以致在不大的商場內形成了很高大敞亮的中庭,是一個相當有特色而又適合慢慢嘆咖啡的地方,幾年前來還門庭若市,如今卻顯得十分冷清,惟見幾隻麻雀很失望地徘徊在空空而已的桌子上,找不到任何客人留下的餅屑。

  古老的郵局以前是私人博物館,近年改成小型商場,除了毛線和藝術品專賣店,也有兩間咖啡店。因為不是周末,喝咖啡的除了觀光客,多是住在當地的老人,穿著考究,質料與縫工均屬上乘,看得出這些老人生活境遇的優裕。有的一手報紙,一手咖啡,邊飲邊讀,沒有伴兒的就低頭和足下的小狗說話。看到他們,就想到不必再为稻粱謀,完全放鬆的閑暇,想到愛花,愛閱讀,愛擺設裝飾家居這些嗜好與享受,想到最後一抹斜陽的金光璀燦與柔和溫軟。

  迷戀小山坡上一間白色的英式住宿民居,櫻樹泛紅,蒼苔點翠,連屋簷下的雕花都是百年前工匠妙手雕成,凸窗後面的板壁上挂著一張三桅戰艦乘風破浪圖。維多利亞木屋門廊外,一面米字旗獵獵迎風,白色柵欄前春花怒放,關上的鐵門旁邊居然有一隻郵政綠的鑄鐵信箱……地地道道的英國味,可視為德文波特小鎮古風猶存的縮影。我有了一個願望,歲末在白房子面海的房間住下,觀賞元旦焰火映亮海天,飲一杯紐西蘭辭舊迎新。

兩百多年過去了,德文波特依然很英國。所謂故國情懷,實是一種滲透在骨子里,流淌在血管中的特質,經住歲月的磨蝕,抵擋世俗的變遷,凝重豐厚,永不改變。到了一定境界,它可能化為一杯咖啡,幾句詩文,教堂鐘聲,浪里輕舟,但它絕對是值得獻身的一種榮譽與忠誠,鐫刻心中,不是聲嘶力竭狂喊叫出來的。

  一海之隔的對岸,天際線上聳立著天空塔和許多巨廈的身影,繁華喧囂於德文波特而言似乎毫無意義,她也不為所動,只靜靜地冷眼淡然相看水中舟楫穿梭往返,做著自己入世的出塵美夢,保持著隔海的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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