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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小小家庭 (移民生活系列)

作者: 杨林沙宕    人气:     日期: 2005/1/26


  

 老鼠

 

下班回到家,他摁响了门铃。他是有钥匙的,可是他更喜欢女儿蹦跳着过来打开门,亲热地叫一声爸爸。有时候心情好她还会在他脸颊上亲上一口,然后接过他手上拎着的皮箱。那种感觉,会让他把所有的疲惫稀里哗啦卸在门口的草地上,不把它带进家门。

可是今天女儿没有亲他,却异常兴奋地告诉他:“爸爸,我看到小老鼠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听得见天花板某个地方发出唏唏嗦嗦的声音,那一定是一只老鼠。他们被困扰好久了。

“真的?在哪里?”

“今天下午我一开门进家的时候,它从沙发上跳下来,沿着墙边慌慌张张地跑了。临走的时候,还舍不得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葵花籽,好可爱哟!”

大概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老鼠是可爱的。如果说自己也有喜欢老鼠的时候,那是儿时抓到一只老鼠,他和小伙伴们把它提拎到大操场上,在它身上浇上煤油,然后点燃一根火柴。当火焰“唪”的一声在老鼠身上燃起,这才松开老鼠的尾巴,让变成火球的老鼠在地上拼命迅疾地奔逃。看着老鼠在地上划着曲线,小伙伴们哈哈大笑。那痛快的笑声追逐着老鼠痛苦的挣扎,直到最后老鼠撞到操场的边缘,蹦跳几下,再也不会动弹。

“你为什么觉得老鼠可爱呢?” 他问女儿。

“因为,因为,它的小爪子,小小的,白白的,尾巴长长的。很胆小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可是,老鼠会咬坏我们家的东西呀?”

“没有哇?老鼠咬坏什么啦?”

他回答不出,确实找不出哪里有被老鼠啃咬的痕迹。让他们感觉到老鼠存在的,是在每天清晨,都可以在沙发上找到瓜子和水果的皮壳。那是头一天晚上他们一家看电视时吃剩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的。

皮壳跑到了沙发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老鼠搬过去的。大概老鼠也觉得沙发比别的地方来得舒适、软和。只寻找食物,不破坏主人家里的物品,莫非这里的老鼠也要比原居地的同类文明?

“可是老鼠每天都这么出来捣乱也不好啊?” 他说。

“爸爸,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摆一点吃剩的东西吗?那样老鼠就不会到客厅来了。”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他决定不给女儿讲自己小时候跟小朋友一起用煤油烧老鼠取乐的故事。

同时他也开始踌躇,是不是真的一定需要去买一些老鼠药。

 

擦车

 

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妻子回来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妻子打开了车后箱的门,但没有下车,她靠在驾驶座椅上,脸上和身上都写着倦慵和疲惫。

“过来帮我把东西拿进去好吗?”干完活,她顺便到超市买了些吃的和日用品。

“妈妈,有没有买葵花籽?”女儿也从她自己的房间里蹦了出来。

“当然有,什么都可能忘记,但绝对不敢忘记宝贝女儿交待的事。来,亲妈妈一口。”

“妈妈是Good girl。我跟同学们说好了要带葵花籽的嘛,要是你没有买,我不是失信了吗?失信不是一件好事,爸爸你说对不对?”有一次学校组织野营,女儿带了一小包葵花籽,她的KIWI同学们好奇地看她嗑这平时用来喂宠物鸟的食物,也试了试,这一试上了瘾,一有机会就叫女儿带葵花子。

“对,对,简直对极了。好了,来,帮我提这几个袋子。”他把食品袋一个个从妻子车后箱里拿出来,然后用手去关车后箱盖。

“爸爸,小心!脏。”女儿提醒他。可是晚了,他的手已经放到了车后箱盖上,沾上了一层油烟。

妻子开的是一辆柴油动力车,经常会有燃烧不完全的油气喷出,日子一长,白色的车后部便附上了一层又黑又厚的油烟。女儿经常帮助妈妈取东西,知道车后头有油烟,所以每次都会小心翼翼。

夜里,月儿把花园里婆娑的刺槐树影摇曳进房间的窗棂,他问妻子:“告诉我,放弃那既可能有钱也可能有权的生活跟着我出国过这贫寒的日子,你后悔吗?”

“这里有沙滩、海水,有洁净的空气和不收钱的公园,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份恬静的生活,我不后悔。”

“都人到中年了,还让你干着清洁工这样辛苦的工作,你也不埋怨?”

“不埋怨。辛苦是辛苦些,但我拥有了一个小小的世界。我希望,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你,只有我。”

“那女儿呢?她不在这个世界里?”

“当然也在。她难道不是我们生命的延续?”

忽然他的鼻尖有些酸涩,眼睛也有些潮湿。妻子看见了,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看,窗外的槐树上开满了白花,这世界,又是一个春天了……

 

那个星期六,他没有到公司加班。他把妻子的汽车里里外外清洁得干干净净。

打那以后,几乎每一天清晨,他都要用一块湿布去擦拭妻子的汽车。

    从此,那辆汽车,再也不见附着有油烟。

 

撰于20041122

改于2005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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