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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千江有水千江月(中国故事系列)

   作者: 杨林沙宕    人气:     日期:


     黔东南的山是绿色的山,山上曾经长满了松树与杉木;

   黔东南的水是清澈的水,水里曾经挤游着青鲢和肥鲤。

还是孩提的时候,喜欢天没亮就跟大人们到山岗上用桐油熬制的粘膏缠在树枝上抓鸟儿,尤其是在秋末初冬候鸟成群结队向南方迁徙的时候。太阳比我们上山晚,它从远处山边慢慢升起来的时候,鸟儿们也开始了飞翔。我迷恋于日出的景致,有时会忘情地跑出蹲候的草棚,爬上树梢看太阳。阳光刺穿迷朦的苍穹,从参天大树的缝隙间撒下温氲的光柱,从大树枝叶间照到林下五彩的蘑菇群中。被晨风轻轻唤醒的一丝丝雾霁在阳光芒里来回穿梭跳跃着优美的舞蹈。沾满了沉甸甸露珠的每一片树叶都在朝阳辉映中披上了环环朦胧的光晕,怎么也叫不醒的贪睡的露珠被树叶不小心摇落到地上,仿佛听得见它们滚落时发出的“哎哟”声。

抬头往远处望去,那连绵的山峦在云雾里向太阳方向延伸而去,用比语言或文字还要生动的形态无言地描写着壮丽的动感。幼小的我在大山里出生、长大,从来没有见过海,只知道山的巍峨,没见过海的磅礴,不知道如何用言语形容那景象给我的震撼。长大以后去了黄山, 到了“北海”、“西海”, 才顿时领悟到为什么少年时那么迷恋跑到山顶爬上树稍看日出,原来我体味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壮阔:那云与雾不就是波涛汹涌的海,那在云海里跌宕起伏的山峦不就是在沧浪中游走的一群蛟龙么?

――哦歐细呢喔!(苗语:太美了!)我禁不住伸出双臂,在树梢上对着太阳大声猿鸣般呼喊。吓跑了飞来的鸟雀,招来地上的大人一阵训斥。哦,我忘了我们是抓鸟来了。

这次回国,少不了要到家乡的山上走一走。山还是那些山,但昔日的参天树林如今已被砍伐殆尽,当年树木茂密的山岭已不再葱笼,大多变成了秃癞的荒山。我儿时砍柴、摘笋、撵山(打猎)、拾蘑菇钻遍了每一座山梁,几乎在每一个山谷里都流淌着清澈的涧流。累了的我和小伙伴们随便钻到哪个石缝间,便能饮到甘甜的山泉。叮咚的溪水玉带般携带着飘落的山花向群山的低处跳跃奔去,渐渐汇集成一条条江河。清水江、都柳江、朗洞河等数不清的河流在群山间交织成生生不息的生命网,哺育了这里两百多万苗族、侗家儿女。

我出生在剑河,而家乡却是台江县。 换上表妹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布鞋,走在往排羊乡久摆村平寨蜿蜒而去的山间小路上,我情不自禁地哼起这样的歌词: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每迈出一步,家乡就离我近了一尺,除却乡思,心里不由酸涩地涌出一支歌唱出的苍凉:一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乡亲们有的扛着耙犁下田,有的拿着镰刀在田埂上襻草。见到我从山道上走来,都驻足向我问好:布林(苗家人对男性年轻人的呢称,意为“林哥哥”),你来了?

我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平寨停留。巴桥(二叔)把村里的叔伯兄弟都请来陪我吃午饭。当年还十分硬朗的人们都已经开始佝偻了腰板,如今壮实的年轻人人都是当年因为他们年纪小我太多而不跟他们玩的“季埭”(苗语:孩子)。没有看见与我同年的伙伴,巴桥告诉我说,都出去了,家里的田土里刨不出几粒粮食,农村各种名目的税费又多又重,青壮年都到广东打工讨生活去了,只留下妻儿在家照顾老人、招呼农活。巴富(意为名叫“富”的堂叔。年纪虽然和我相当,却长我一辈,我得叫他叔叔。)是当年我最好的伙伴,人活泼又机灵,他一定也去打工了,我想。我问巴临(临叔叔),也就是巴富的哥哥。他说,巴富是去广东打工了,可是有一年染上了怪病,治不好,前两年死了。

“不讲他了,布林,喝酒喝酒!”

除了一条没有完全修通的简易公路,家乡还跟从前一样。巴桥家坎下的小学校还是原来的木屋,玻璃窗残缺不全,有好多窗孔都是用农用塑料薄膜糊着。连习俗都一成不变。

日临西山,我们到了该起程的时候,巴桥、巴临、巴当叼着我送他们的精装“遵义”烟,燃放着上千响的炮竹送我们的吉普车离开。巴桥说:“布林,放心,我们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用你帮我装的电话跟你讲家乡的变化,还有巴桥发财的消息。”吉普车颠簸着慢慢离去,乡亲们还缓缓地跟着,直到汽车扬起的尘土完全淹没了他们,我们再也看不见。

我的童年大多是在剑河县久仰乡党东村度过的。那时妈妈是那里的民办教师,她一个人教四个年级的复式班。每年六百斤稻谷和十元人民币是她的全部薪酬。我们弟兄仨是“黑人”,无粮无户,如果不是当时的公社书记同情,每年特批两百斤稻谷,恐怕我们活不过来。除了有时吃不饱,以致于我曾经由于极度营养不良一度瘫痪,其实我的童年时光是愉快的。我真想再回去党东村看看,尤其是那处长着一棵果实最甜的杨梅树的悬崖。

可是因时间太紧没能如愿。

童年的我虽然沉默寡言,但同样贪玩、爱冒险。那里的山和水都和父母一样严慈相济,严中有慈,慈多于严。我得到过深深的教训,几乎丢了小命。有一天,9岁的我带着6岁和两岁的两个弟弟到一个山崖上采杨梅。那处山崖从来没有人去过,我砍柴时去过那里,发现山崖顶上有一棵大杨梅树,上面结的杨梅又多又大。山崖很高,有七、八十米,崖底是一条小溪,溪水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形成一个深潭。那口潭有令人害怕的传说,说潭里有一条巨大的“昷”(苗语“龙”的意思),会吃人,没人敢上那游泳。我叫倆弟弟站在树下等我,自己爬上树去摘杨梅。树上的杨梅都熟透了,乌黑乌黑的,我摘了一颗尝了尝,甜得沁入心脾。斜挎着一个竹编的笆篓,我从一根枝条爬上另一根枝条,渐渐地笆篓快满了。远处一根枝条的末端结满了密密麻麻的杨梅,我高兴极了,顺着树枝就攀了过去。眼里只有杨梅却忘了脚下,突然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哗啦”一声,整个人顿时掉下树,坠入悬崖……

刹那间,崖顶飞也似地迅速升空远去,崖底的深潭向坠落的我迎面扑来,我的魂魄牵引着我,飘向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苏醒过来,发现自己仰面躺着,悬在半山腰。原来崖上长出一篷椐木条,呈蒲扇型向外延伸,树枝上缠满了葛麻藤,形成一个天然软床,我恰好就落在这软床上。如果只有椐木条,不可能承受得住我的重量,是稠密地缠绕在椐木条枝干上的葛麻藤救了我。

崖顶上传来了弟弟们的凄厉的哭声,我大声喊叫:“哥在这儿,哥在这儿!我没事儿!”他俩立即破涕为笑:“哥没死,哥没死!”我仿佛还看得见他们相拥在一起,跳跃着。渐渐醒过神来的我小心翼翼地攀援着藤条、树枝,最后拉住俩弟弟伸出的手,终于爬回了崖顶。除了被吓出的冷汗湿透了衣服,我竟然毫发无损。我刚一站稳,弟弟们就扑过来抱住了我,他们说:“哥,我们不要杨梅了,我们要哥。哥,带我们回家吧。”

老话说,欺山莫欺水。有一次在剑河县城边清水江游泳,在伙伴们的一再怂恿下,用小朋友的汽车内胎救生圈在有名的杨家浪抛浪,一个大浪打来,把我从圈上掀翻,掉在了激流中。我是一只彻底的旱鸭子,这时只有在水中“我不吃我不吃”呛水的份儿。奇了怪了,那只已经远去的汽车内胎救生圈竟然在一个旋涡里打了一个转漂回了我身边。垂死挣扎的我那拼命胡乱挥舞的手碰到了救生圈,立即死死抓紧不放,随波逐流被抛到了很远的下游,才被人们从水里捞出。

家乡的山水教会了我做人,谨慎、小心铸进性格,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让我为人处世少了几分狂躁。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一个人去到了清水江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脚下涌动的江水, 往事从心底涌出,一幕幕地,象在翻阅往天的日记,陪伴我孤独的身影,慰藉我孤独的灵魂。天上是一轮满月,映照在静如平镜的江面上,随江水的流动而轻轻地摇晃,映衬着远处的灯火,让夜显得格外静谧。我的思绪飞越出视野:此刻,乡间的那些潺潺的山涧溪流、村边清澈的漓漓井台,照得到这轮圆月么?

我想会的。

千江有水,千江也有月

 

2003年7月30日于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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