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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雪已成永恒 ——读孟芳竹冬雪诗(读诗笔记之二)

   作者:若缺    人气: 5276    日期:2005/7/2

    每个人都有难忘而纯真的年少记忆.

    寒风刺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坐在雪橇板上从高坡上滑下的刺激;在那温柔细无声雪花的飘落里溜冰场上飞驰的少年狂气,永远是自己一种难忘的人生记忆和欣慰!即便暮年来临,它依然在你心灵扉页上历历在目、一尘不染、清新可见.这是读给你自己的诗,每个人都有这样美丽的诗篇,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诗人。

    可是,只有在真正的诗人眼睛与心灵的关照下,才可能发现和揭示自然美与力量的真谛,也才会赋予人与大自然心灵相通的神韵。那诗意化的言语就是诗人的眼光——那是令人温馨、或令人震撼的眼光,不仅把人们生存世界诗意化地呈现,更会让人们在诗人神工鬼斧的意象表达和意境构建中,或回味,或认定,或顿悟,或升华到一种精神境界艺术美的享受之中。把玩和品味芳竹“冬雪”的诗,就给了我这种享受。

    读芳竹诗集《把相思打开》十五首“冬雪”诗(外两首),我浸泡在一股清澈的乡恋清泉之中,更被那沉郁凄婉的诗风所震撼!

    我佩服诗人把人性中最基本形态的情感,扑捉得那么细腻,那么柔情,那么真诚,那么热烈。请看《记忆的雪》开篇:

            在临走的时候  我的身后是一场雪

            每一片飘落的雪  就像心情的小鸟

            湿润且美丽着

            把一颗红果留在那场雪

    这里每一诗句都清晰明白,可要读懂它情感的蕴涵又并非是件易事!而且即便理解了,认知了,不同读者,甚或相同读者在不同感情际遇中也会产生不同的解码!

    初读这首诗,在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幅鲜活的、跳跃着恋乡生命情感的北国风光的画面。 “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在这幅图画里,你可以想象出或许是抒情主人公——一位青春少女即将远离家园,踏上寻梦征程的那一刻的真实心情;也许是多年以后海角天涯梦中流泪或温馨的一刻。诗中那广袤宇宙空间动感的 “湿润且美丽”的“每一片雪花”都化作诗人心中的“小鸟”,再形象不过地展示出主人公出走时的细腻而复杂的心绪;在这幅现代“离乡图”中,诗中更把留下的“那颗红果”和漫天盖地的大雪,形成了“雪白果红”的色彩鲜明的对照, 这里显然是一种并非生活真实的象征的景物描写,却令人震撼,让人产生遐想,但可以断定是:它委婉也鲜明地表达了诗人 “这一个”不可替代的“乡恋情结”。

    “乡恋”题材和主题在中国传统优秀诗篇里,实在是美不胜收。读芳竹《记忆的雪》,令我想起南朝时期山水诗人谢脁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在那首诗里,是写谢朓外地赴任,就要离开而尚未离开家乡京师时,就泛起了难以遏止的乡恋情思:“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有鬒不变”,“佳期”者,归期也,是说他尚未离开之际就浓烈地期盼归来之时。谢朓的诗是直抒胸臆地流淌出对家乡的爱恋不舍,述说着离乡的刻骨铭心的苦痛,按传统的诗评这是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它在情感抒发和表达手法上的特点是:直接抒情,奔迸出诗人 “恋乡”之情的深沉和厚重;那么,芳竹诗里 “心情的小鸟”, “湿润且美丽着”,“把一颗红果留在那场雪”,在这系列的意象组合且构成的情与景的交融中,并不能一眼看穿,或直接与诗人的情感达成交流,然而它却可以给读者以充分的想象和品味的时空!当你梳理作者的情感------或者说诗中主人公的 “真实心情”时,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是写出走时的喜悦?是对北国家乡风雪的恋恋不舍?还是情感复杂的结合体?应该说,这些不同体认都有一定道理.可是,我却觉察到了诗人自己灵魂深处无法须臾离开生身故土,又心怀理想踏上征程的那份矛盾心理,那是何等的又一种深沉与厚重啊!这种 “恋乡”情结,在芳竹的另一首诗《雪  以及怀念》里,倒有着诗人近似直接的迸发与倾诉,然而那已是经历了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岁月洗礼后的灵魂告白了:

 

                让我飞升到天际吧  被雪喂养的孩子

                将上天慈爱的花朵一一亲吻

                多么美妙  月光映着雪的舞姿

                看岁月在风中吹拂  疾驰

                最美  最涩的日子是日出和日落

                乡愁竟是那样茫然而一触即痛的愁

                在泪的花朵里将月光擦得亮亮

    诗中那 “茫然”而又 “一触即痛”的 “乡愁”,是与《记忆的雪》 “心情的小鸟”一脉相承;然而在这里, 《记忆的雪》中那蕴藏在字里行间的欢快韵律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却一种沉郁的,经历了岁月沧桑后的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从心底里抽丝出来的对故园的思念-----那思念是痛楚,是无法平静,更是无时无刻;诗人在这里所描绘出来的,是一种令人震撼又凄美的,以乐境写哀情的情景交融------ “飞升天际” “被雪喂养的孩子”; “亲吻上天慈爱的花朵”; “月光映着美妙的雪的舞姿”,何等浪漫想象和夸张的欢快与美的世界,然而就是这位被上天关爱的,“被雪喂养的孩子”内心世界却承担着载不动的思念与痛楚.“最美最涩的日子是日出日落”-----在这看似平淡,直白,然而却精炼的语言里,在这 “最美” “最涩”和 “日出” “日落”的对称符号组合里,我们聆听到了诗人发自心底无法化解的 “乡愁”,蕴涵着人类情感中最本质的一种-----期待----破灭-----期待,那种无止境重复的肝肠寸断的悲痛!古人云: 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洒脱,不可拖泥带水.诗人的意深词浅的语言驾驭能力,来源于对生活敏锐的眼光和体验!

    “人必先有芬芳悱恻之怀,而后有沉郁顿挫之作”,也许真的是因为诗人来自北国那份天然深沉的故园之情,加之以女性诗人所独特的委婉细腻观察的敏感,使芳竹的诗歌形成了一种沉郁凄美的风格.读芳竹 “冬雪”的诗篇,你不时都被这种情感所震荡: “是什么 让我眺望那片土地在细密温暖的一束光里默念一个心动的名字折叠一阵解忧的风挥洒一片祝福的雨丝”(《在一盏灯光里眺望》) “解忧的风”和 “祝福的雨丝”不仅 “风” “雨丝”人格化了,且用 “折叠” “挥洒”,强化着诗人内心世界的一种深沉的期待和委婉的心灵倾诉.读芳竹的 “冬雪”诗篇,有时一不留神,又会被那似乎情人之间生死之恋的痴痴情语所吸引.在《回到时光之后》一诗中就说: “ 你有没有记住我的容颜躲在细小的针芒上看冬天最后一颗雪粒在光芒里燃烧上升••• • • • • •告诉我  在这之前你会拥有怎样的女子你会拥有怎样的爱情躲在风里  湿湿地梦你  想我痴爱的这些日子我希望你的眼睛里只盛满我的爱情我的伤痛和我纯美的样子.”然而,这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情诗,因为这里的 “雪”不再是爱恋抒情的一般背景,而是诗人直接倾诉的对象.这种含蓄蕴藉的诗歌表达有时又会变成诗人的直接抒情,:“这是我钟情的年轻而又衰老的雪孱弱而执著的抒情像诗歌的源头我用光阴数着下雪的日子”(《夜雪如歌》) “雪的烟花是那个季节最簇然的情感纯洁的幸福漫天飞舞上苍的亲吻柔软地接近心灵.” “失音的粉蝶  桂树的天堂比花语更轻  比寂寞更美我九死一生的爱恋啊比天地更苍茫”(《雪的烟花》)吟诵着这里的每一句诗,甚至体验这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发自诗人肺腑,甚至是滴血的真情!

    我是把芳竹 “冬雪”诗当作诗人抒发 “故园之情”的作品.诗人在这里,把人类那种思乡,念乡最美最真, 刻骨铭心的情愫抽绎得淋漓尽致, 那 “记忆的雪”,  那“雪的烟花”,那“我九死一生的爱恋”已融化成一种精神,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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